夜大概是深了，但文化节现场的灯火，却亮得有些刺眼，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烧出一个洞来。人群聚拢着，伸长了脖子，仿佛鸭被无形的手提着，争着要看那台上的明星。向来是这样，但凡有些名气的，总要被供在神坛上，哪怕这神坛不过是临时搭起的戏台，底下垫着的，原是文化的底子。
这回的主题，说是文化。文化二字，本是沉甸甸的，带着历史的尘土味，如今却轻飘飘地挂在嘴边，成了装饰门面的幌子。明星与文化节现场互动花絮，乍一听，倒是新鲜，仿佛那戏子一旦沾了文化的边，便立刻洗去了脂粉气，成了传承人似的。然而走近了看，也不过是另一场热闹罢了。人们大抵是喜欢热闹的，至于热闹里裹着什么，却少有人愿意剥开来看。
譬如前几日某地的非遗展演。一位当红的歌星，被簇拥着来到展台前，周围是层层叠叠的保安和举着手机的手臂。主持人高声喊着，要请他体验剪纸，声音里透着兴奋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台下便是一阵欢呼，闪光灯密如雨点，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那明星笑着，拿起剪刀，手却有些抖。剪出的样子，大抵是不能看的，歪歪扭扭，像受了惊的蛇。但没关系，照片是好的，笑容是灿烂的，现场的气氛是热烈的。这便是互动了。至于那剪纸背后的功夫，需得十年磨一剑的寂寞，是谁也不愿提的。人们只要看个大概，知道明星也摸过剪刀，便觉得文化似乎也跟着沾了光，自己也跟着高尚了几分。
其实，花絮里藏着的真话，往往比正片多些。镜头转过去的时候，有人看见明星卸下笑容，揉了揉僵硬的脸颊，眼神里透着疲惫。他们也是人，被裹挟在这流量的洪流里，身不由己。主办方需要面子，粉丝需要里子，唯独文化，像个沉默的老者，被推搡着站在中间，不知所措。有人说这是推广，是好事，能让年轻人看见。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，但也不愿全然否定。若真能因了这一时的热闹，引得几个年轻人去查查这技艺的来历，倒也不算全无用处。只是这用处，实在太渺茫了，像沙漠里的一滴水，还未落地，便蒸发了。
更多的情况是，明星走了，灯火灭了，留下一地狼藉的宣传单页，被风吹着打转，踩在脚下沙沙作响。那文化依旧静默地待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后，冷眼看着外面的喧嚣。我们常常以为是在亲近文化，实则是在消费文化。将严肃的东西娱乐化，再打包出售，这是时代的聪明法子了。有一次，见某位演员在文化节上朗诵古文。音调是美的，服饰是华的，唯独那眼神里，空荡荡的，没有半分古人风骨。台下却掌声雷动。这掌声是给谁的？大概是给那身行头，给那那张熟悉的脸，唯独不是给文字的。这种互动，像是一层薄纸，一戳就破，但大家都默契地不去戳破。毕竟，戳破了，便没了看头，没了谈资，没了可以发在朋友圈里炫耀的资本。
真正的文化传承，本该是寂寞的，是需要坐冷板凳的。如今却非要拉上明星，非要搞得锣鼓喧天。这大概是因为，寂寞是难熬的，而热闹是容易制造的。我们害怕冷清，所以要用灯光填满黑夜，要用尖叫填满耳朵。至于那文化本身的滋味，是苦是甜，反倒不重要了。看客们散去的时候，总要带走点什么。或许是签名，或许是合影，或许只是一段加了滤镜的视频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像无数只鬼火，在黑暗中闪烁。这些花絮片段，在网络上流传，被剪辑，被配上了欢快的音乐。原本厚重的历史，就这样变得轻佻起来。有人问，这样究竟好不好？我大约是不能回答的。只觉得那舞台上的灯光太亮，照得人睁不开眼，看不清真相罢了。
夜深了，人群终于稀落。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，将那些写着“文化传承”的横幅卷起来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拾剩菜。现场恢复了平静，只有风还在吹。那些关于明星与文化节现场互动花絮的报道，明天大概会登在头条上，配着精修的图片，讲述着一个关于热爱与传承的故事。故事是好的，只是不知道，讲故事的人，和听故事的人，有几分是信了的。文化本无声，是被人们吵醒了。醒来后，它看着这繁华世界，不知是该哭，还是该笑。我们忙着拍照，忙着点赞，忙着证明我来过。至于它究竟是谁，来自哪里，要到哪里去，大约是没人关心的。只要此刻热闹，便足够了。毕竟，明日复明日，明日又有新的明星，新的节庆，新的热闹等着。这大概就是当下的光景了，灯光下的人影幢幢，分不清哪是文化，哪是戏文。